孔稚圭及其《北山移文》顾 农

南朝知名作家孔稚圭(字德璋)最著名的文章是《北山移文》,很早就被收入萧统《文选》。移文的作用是声讨,略近于檄文。《北山移文》打击的对象前人或以为就是那个与孔稚圭同......

  南朝知名作家孔稚圭(字德璋)最著名的文章是《北山移文》,很早就被收入萧统《文选》。“移文”的作用是声讨,略近于檄文。《北山移文》打击的对象前人或以为就是那个与孔稚圭同时的名人周颙。《文选》李善註两处引用与周颙有关的材料,《五臣註文选》中的吕向註更具体地说:“钟山在都(建康)北。其先周彦伦(颙)隐于此山,后应诏出为海盐县令,欲却过此山。孔生乃假山灵之意移之,使不许得至。”他们都认为此文矛头对准周颙,批评他是一个假冒伪劣的隐士:先是装腔作势地隐居于北山即钟山,后来则兴高采烈地出来当官,所以当他重回首都途经这里时,大为生气的山灵向他发出声讨的移文,不让他进入此山。

  可是吕向註中关于周颙生平的介绍,与《南齐书.周颙传》完全不合。周颙一直当官,没有隐居过,他在钟山确有一处住所,但那只是他休假时偶尔来住住的别墅,这就是《南齐书.周颙传》提到过的他“于钟山西立隐舍,休沐则归之”,“虽有妻子,独处山舍”─这完全是阔气官僚的架势,同在此隐居完全是两回事。

  估计正因为这位周颙在钟山里有“隐舍”,又同所谓“草堂寺”有点瓜葛(李善註引梁简文帝《草堂传》曰:“汝南周颙昔经在蜀,以蜀草堂寺林壑可怀,乃于钟岭雷次宗学馆立寺,因命‘草堂’,亦号‘山茨’。”),于是就传说《北山移文》所讽刺的“周子”乃是指他。

  这实在是所谓“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出仕和隐逸是士人面前的两条路,在当时并无高下之分,全凭各人高兴。南朝的官员为自己安排郊区别墅,或将自己在城里的住所修建成园林的样子,乃是那时的常态,即如孔稚圭本人是一直当官的,但也颇为潇洒风雅,“居宅盛营山水,凭几独酌,傍无杂事。门庭之内,草莱不剪,中有蛙鸣……”(《南齐书.孔稚圭传》)。周颙在山中安排别墅显得更加阔气,大体属于同一类型,彼此彼此,没有讽刺的必要和可能。可是后来的读者大抵按照《文选》李善註及五臣註的说法来理解《北山移文》,积非成是,遂至难以动摇。

  当然也有勇敢面对李善註、五臣註与可靠史料之矛盾的,而其解决之道在于将此“移文”说成是朋友之间开的一个玩笑。最早提出此说的是明朝末年大规模辑佚编订中古文集的张燮,他揣测说:“岂调笑之言,无关记录,如嵇康于山涛,徒有其书,交未尝绝也。”(《汉魏六朝百三家集.孔詹事集.题辞》)近年来出版的文学史、作品选和单篇文章,大抵採用诸如此类的解说。可是,与实际情况完全不符的玩笑有什么可开的呢,开了又有什么作用呢。张燮的“调笑说”客观上无非把孔稚圭形容成一个不明事理、无的放矢的糊涂虫。

  按一般的逻辑看,此文讽刺的对象应当是一个曾经隐居于钟山并且大摆其隐士功架的投机分子,他的真名现在不知道了。文中所说的“草堂”当指隐者的陋室。这位“周子”的隐居不过是为了吸引朝廷的眼球,是给自己的应诏出仕作准备的。总之此公的道路大体上相当于后来唐朝人所说的“终南捷径”。这位“周子”同周颙其人除了都是姓周以外,没有其他任何关系。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孔稚圭假借“周子”这样一个虚构的人物来打击那些专走“钟山捷径”的投机派士人。在作品中安排一两个虚拟的人物以便行文,这个办法由来已久。

  要解决《文选》註与歷史资料之间矛盾的正当出路是抛弃那种乱点鸳鸯谱式的註释。古代文学作品的具体背景或所谓“本事”,能够查明有据固然很好,如果实在弄不清、不知道也没有什么关系。不知道林黛玉等人的原型为何许人,毫不影响我们阅读和研究《红楼梦》,最糟糕的是为古代的诗文小说重新安排一套研究者新近虚拟创造出来的“本事”。

  《北山移文》是很成熟的骈文,被选入多种选本,连专收散文的《古文观止》也破格选入,歷来传诵。全文嬉笑怒骂,形容尽致,句法灵活,不可多得。古今评论家对此文一致给予好评。闵齐华《文选瀹註》卷二十二引孙?评语曰:“六朝虽尚雕刻,然属对尚未尽工,下字尚未尽险。至此篇则无不入体。句必净,字必巧,真可谓精绝之甚,乃唐文所祖。”吴楚材、吴调侯《古文观止》卷七评曰:“篇中无语不新,有字必隽,层层敲入,愈入愈精。真觉泉石蒙羞,林壑增秽。读之令人赏心留盼,不能已也。”钱钟书先生评说:“以风物刻画之工,佐人事讥嘲之切,山水之清音与滑稽之雅嚯,相得而益彰。”(《管锥编》第四册,中华书局一九七九年版,第一三四六页)他特别指出篇中景物描写之妙。出此移文的神灵,是管?这里石泉云壑、碧岭丹崖的,当然要调动一切力量来打击和抵制先贞而后黩的伪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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